以真實事件為靈感改編的《真善美》,是我童年第一部徹底迷上的電影。先是迷上音樂、再迷上男女主角的愛情故事、再意識到它竟能以如此老少咸宜的方式訴說無比宏大的故事,小至男女情愛、家庭瑣事、青少年成長煩惱,一路延伸到人生方向、宗教意義,以及時代巨變下的國仇家恨與道德選擇。

《真善美》先是以音樂劇形式在百老匯演出,後來拍成在全球狂賣的電影版本。如果問我比較喜歡哪種版本,我必須說是電影。《真善美》1965 年電影版,除了部分曲目擺放的位置更配合劇情以外,還有個非常難以取代的優勢:它是在故事發生地──奧地利的薩爾斯堡(Salzburg)──實景拍攝的。這兒湖光山色甚是美麗,也是音樂神童莫札特的故鄉,還有什麼地方更適合拍攝一部歌頌音樂的音樂劇電影呢?

《真善美》電影讓角色與環境緊緊結合,甚至,當時為了《埃及豔后》搞到快破產的福斯影業,仍是咬著牙付錢,讓導演租直升機空拍當地景色,《真善美》的開頭與結尾,都有壯觀的空拍畫面。

女主角瑪麗亞是修道院的修女,院長知道瑪麗亞不是當修女的料,安排她去喪偶的馮・崔普上校家中,做七位孩童的家教。為何瑪麗亞不適合當修女?在開場的空拍畫面結束、接到山頂上的瑪麗亞轉了一圈唱起〈The Sound of Music〉,一切就很明顯了。這位不到二十歲的少女,張開雙臂迎接薩爾斯堡的美景,她的奔放熱情、對世界的好奇心,是多麼強烈,一定很難在修道院裡找到滿足。

《真善美》開場曲〈The Sound of Music〉

於是,在修道院院長的安排下,忐忑的瑪麗亞到了上校家,先是鬧了點笑話,後來又因與上校個性迥異、教學理念不同,兩人時有爭執。

一晚雷雨夜,孩子們驚慌害怕,紛紛跑到瑪麗亞房間尋求安慰,於是瑪麗亞教他們一曲〈My Favorite Things〉,讓孩子忘卻恐懼。在音樂劇的版本中,此時唱的歌曲是〈The Lonely Goatherd〉,雖是首有趣的歌,但歌詞內容描述一位孤獨的牧羊人如何遇到心上人、進而成家,不太像這群孩子此刻需要的安慰;電影版搭配的〈My Favorite Things〉,更適合這種處境,教孩子在遇到難過害怕的事時,轉移注意力,想想自己喜歡的東西,會好過很多。

瑪麗亞唱起〈My Favorite Things〉安慰孩子們

爵士名家約翰・科川也相當喜歡這首歌,不僅出過該首歌曲的專輯,甚至在 1966 年的東京還欲罷不能地來了一場長達 57 分鐘的即興演出:

John Coltrane: My Favorite Things (Live in Japan, 1966)

這段開心歡唱,撫慰孩子的心,忘卻狂風暴雨,但嚴厲的上校看到如此鬧劇一場,大發雷霆。不過瑪麗亞可也很頑固,趁著上校去維也納,剪下窗簾親手縫製適合活動的衣物給孩子穿,帶著他們上山下海。這段配合的歌曲,是旋律很容易琅琅上口、歌詞又相當簡單好記的〈Do-Re-Mi〉。音樂劇版的〈Do-Re-Mi〉是擺在瑪麗亞來到上校家沒多久的段落,並且是在大宅內教唱,電影版則利用在奧地利實景拍攝的優勢,讓整首教唱全部發生在戶外。

瑪麗亞在山上教唱〈Do-Re-Mi〉

隨後攝影鏡頭充分利用當地風景,拍攝壯觀的湖面、花園、廣場,在不打斷歌曲的情況下,透過服裝的改變,代表時間的跳躍,讓流動的旋律,輕快地拖著光陰,一同與孩子們在大街小巷奔跑。瑪麗亞決心將音樂帶進不苟言笑的馮・崔普一家,這首〈Do-Re-Mi〉除了教孩子認識音符以外,還象徵瑪麗亞選擇用音樂帶出孩子的團結與和諧,與上校選擇以吹哨等等軍事管理手法造成的整齊劃一不同。

瑪麗亞帶著孩子四處遊樂邊唱著〈Do-Re-Mi〉

當上校從維也納帶著可能的結婚對象──男爵夫人回來時,發現孩子們像野人那樣一身狼狽,氣得要瑪麗亞打包回修道院。但當孩子們吟唱瑪麗亞教的歌曲歡迎男爵夫人時,優美歌聲卸下上校的心防,這才知道上校喪妻之前也很愛音樂的,只是失去愛人的打擊令他排斥任何會讓他想起妻子的事物。瑪麗亞將音樂帶回他們一家,上校似乎也找回過去對孩子們的慈愛。

然而,在一場舞會中,上校邀瑪麗亞共舞,她才驚覺自己身陷情網,並對這種強烈感受害怕起來。在男爵夫人的推波助瀾之下,瑪麗亞連夜打包行李,逃回修道院。此時她的衣著換回初來乍到之時穿的樸素服裝,鏡頭構圖與瑪麗亞第一天進入大宅時相同,讓渺小的她與大宅的氣派相對比,彷彿這一切從未發生過,而瑪麗亞從未屬於這兒。

《真善美》劇照/IMDb
《真善美》劇照/IMDb

修道院院長當然明白,瑪麗亞再度回到修道院,並非多麼嚮往修女人生,而是想逃避。睿智的院長唱了一曲激勵人心的〈Climb Every Mountain〉,要瑪麗亞「攀登每座高山、涉過每條小溪、跟隨每道彩虹,直到妳找到夢想──一個在妳活著的每一天,都需要妳付出所有愛的夢想。」

修道院院長以一曲〈Climb Every Mountain〉鼓勵瑪麗亞追尋夢想

瑪麗亞終於鼓起勇氣,回到馮・崔普大宅面對自己的感情,孩子們歡欣鼓舞,但也告訴她一個難過的消息:上校與男爵夫人訂婚了。瑪麗亞強忍悲傷,決定留到下一任家教來為止。

只不過,男爵夫人、上校與瑪麗亞都心知肚明,這三人感情世界,只有一段是真實的,上校與瑪麗亞才是真心相愛又適合彼此。在音樂劇版裡面,男爵夫人也有幾首歌要唱,但電影版本相當聰明地讓男爵夫人「沒戲唱」,對照馮・崔普一家人與瑪麗亞,閒閒沒事都會迸出音樂,男爵夫人顯得特別格格不入。電影裡面有一幕,男爵夫人看到大家都在唱歌,忍不住向朋友麥斯抱怨「早知道應該帶個口琴」。

於是,男爵夫人優雅地退出賽局,上校與瑪麗亞也終於能以〈Something Good〉互訴衷曲,之後並結婚。

上校與瑪麗亞定情曲〈Something Good〉

但《真善美》並不只想講一位女家教終於找到真愛的故事。納粹即將吞併奧地利的陰影,始終如禿鷹般迴旋在整部片上頭。在電影前段,上校不斷用各種方式表達自己對家國的愛,以及對納粹的不齒。他在片中首度因為瑪麗亞與孩子的簇擁而抱起吉他開唱,選擇的歌曲也是訴說家園精神的〈Edelweiss〉。

到了電影最後一部分,納粹強力徵召(脅迫)上校加入德國海軍,馮・崔普一家準備逃亡,卻被迫參加音樂節,於是他們一家上台表演完,上校隨即拿起吉他,表示要獻唱一首「情歌」,並希望現場觀眾不要讓這樣的愛消逝,他選的曲目正是〈Edelweiss〉。由於上校唱到一半哽咽無法繼續,瑪麗亞鼓勵台下的奧地利民眾一起合唱。

上校在台上表演〈Edelweiss〉

在這一幕,音樂的力量是驚人的,它深深震撼在座的每一位。不管觀眾之前多麼鴕鳥心態、多麼相信納粹強調「一切沒有改變」,在合唱的這一刻都清楚,家國被入侵了、生活被改變了。合唱的歌聲越大聲,現場的德國官員就越尷尬不安,他們完全知道奧地利民眾在想什麼,之前說的那些謊,都演不下去了。

到最後,馮・崔普一家人終於翻山越嶺去到瑞士、脫離納粹魔掌,即使這在地理上完全不合理(在那兒翻過山頭應該會跑進德國領地)、即使真實的馮・崔普一家逃亡過程只是搭火車去義大利,但觀眾還是為這甜膩、煽情又溫暖的結局喝采。

《真善美》劇照/IMDb
《真善美》劇照/IMDb

如果要用認真嚴肅的角度分析《真善美》電影,可以挑出不少缺點,尤其是甜如糖蜜的劇情,當年曾讓不少影評人重砲批評。但它朗朗上口的旋律永遠能帶來開心、滿足的感覺,尤其茱莉・安德魯斯是真心相信她飾演的瑪麗亞一角,徹底發揮其特質,以她的堅持、她的各種巧思、她的真誠與無法掩飾的內心,發散出帶有傳染力的溫暖,讓幸福長大的人回想起童年時期父母的慈愛、讓童年缺乏關懷的觀眾更欣羨與渴望家庭的支持,這幾乎是多數人都很難拒絕的感受。再怎麼憤世嫉俗,都很難不被瑪麗亞的積極正面給感染,真的會相信,只要還能放聲唱一首快樂的歌曲,只要身邊有人能與你同心,再痛苦的難關都能跨過去。

《真善美》確實甜膩,但它好有效。

越過那山頭,就是自由。《真善美》片尾〈Climb Every Mountain〉合唱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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